第(1/3)页 徐阶的奏疏是半夜递进宫的。 走的不是通政司的路子,而是直接送到司礼监值房,上头盖着内阁的关防大印,批了“急本”二字。 陈洪拿到这份奏疏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把蜡烛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 越看,嘴唇越抿得紧。 参高拱。 理由写得工整——礼部侍郎高拱,越权侵部,私调人事,不经内阁票拟,径自札付六部,形同专擅。 徐阶的笔法老辣,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,但又不过分。不提“欺君”,不提“结党”,只咬死一个字:规矩。 你高拱不守规矩。 陈洪把奏疏合上,搁在桌面。 这份东西他不能压,也不敢压。徐阶走的是急本,司礼监当日必须呈御前。压一天,他陈洪的脑袋就得搬家。 但他也不急着送。 天色刚蒙蒙亮,坤宁宫那边还没传来皇上起身的消息。他有的是时间,琢磨这份奏疏到了御前之后,会掀起什么样的浪。 高拱要倒霉了? 不见得。隆庆跟高拱的关系,满宫上下谁不清楚。裕王府那些年,高拱是老师,是心腹,是最亲近的外臣。新帝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把高拱从六部提进内阁,这份恩宠,在隆庆一朝,满朝文武没第二个人有。 但徐阶也不是吃素的。 内阁首辅,三朝元老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他要参人,不会只递一份奏疏。 后头还有。 果然,卯时刚过,通政司那边流水一样送来了六份奏本。 都是弹劾高拱的。 礼科给事中王祯、刑科给事中胡应嘉、户科给事中辛自修——六科廊的言官们排着队上阵,措辞一个比一个狠。 “专擅朝纲”“目无阁臣”“紊乱铨政”——帽子一顶比一顶大。 陈洪把这七份奏疏摞在一起,用手掂了掂。 分量够了。 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端着漆盘往乾清宫走。 隆庆刚起。 准确地说,是刚被太监叫起来的。他坐在榻沿上,披着中衣,头发散着,整个人像是没睡醒。 “什么时辰了?” “回皇爷,卯时三刻了。”小太监端着铜盆跪在地上。 隆庆揉了揉太阳穴。昨晚批了一夜的折子——不是他想批,是赵宁送来的那沓赋税汇总,几十页,密密麻麻全是数字。他硬着头皮看了大半夜,越看越心烦。 大明朝穷成这样了?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王爷,每月的禄米几乎没短过,王府的开销也从来没人跟他提过“拮据”二字。直到坐上这把椅子,才发觉—— 底下全是窟窿。 “皇爷,司礼监陈公公求见。” “让他进来。” 陈洪端着漆盘进了殿,跪下磕头。 “皇爷,急本,七份。” 隆庆没伸手接。 “什么急本,一大早的。” “内阁徐阁老领衔,六科给事中联名——弹劾内阁大学士高拱。” 隆庆的手停在半空中。 他偏过头看了陈洪一眼,半晌没说话。然后把漆盘拿过来,抽出最上面那份,展开。 殿里安静下来。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 隆庆看得很慢。一份看完,放下,拿起第二份。第二份看完,拿起第三份。 七份全部看完,他把奏疏摞好,放回漆盘里。 脸上看不出喜怒。 “知道了。先搁着。” 第(1/3)页